□张昌伦

还是在生产队那阵子，每到春暖花开时节，经常遇见担着竹箩筐串乡卖鸡仔的。

笔者七岁那年，记得是深春的一天，我和几个年龄不相上下的孩子正在村里的一片空旷地上玩滚铁环，突然听到一声嘹亮而悠长的吆喝声：“买小鸡喽——”稍一顿，又来了句道白：“卖小鸡的来了，都来赊小鸡喽——”

很快，村里不少大人闻声而来。卖鸡人便掀开筐盖，一个个绒球似的鸡仔便叽叽叫着相互拥挤。卖鸡人往筐里撒了把小米，鸡仔们便疯抢着啄食。围在筐前的大人们看了，笑着直夸这筐鸡欢，有精神。于是，就增强了购买的欲望。

接下来，卖鸡人从兜里掏出一个黄皮本子，又拿出一支钢笔，对大人们说：“俺卖的小鸡，只要不被狗猫咬了或渴死饿死，保证个个能喂活！赊账吧，就是两毛钱一只，尽挑尽拣，秋后还账。谁帮着记下账？”

“我来！”是五爷爷搭话。不知怎的，村里人都叫他“五老耿”，反正经常见他给人劝架。

一时间，大人们在欢声笑语中进入了紧张的挑拣鸡仔环节。

看好一个，放在地上，见扇着臂膀鸣叫或奔跑，便说：“这只欢着呢！”遂拿起放在葫芦瓢里或小篮里。老太太则提起上衣边做个兜，将鸡仔放到里边。挑拣好了，就喊卖鸡人过个数，然后报给五爷爷记上。一般都是买十只八只的，养成母鸡成全个“鸡屁股银行”，养成公鸡就图每天打鸣报个时，很少有舍得杀了吃的。

楞二是最后一个挑拣好的。卖鸡人一点数，竟有三十只。五爷爷皱了皱眉头，脸一寒，问他：“你拣这么多鸡咋喂？”那时口粮紧张，不能喂多。楞二却赊这么多，真不知道他拿啥来喂养！

可楞二就是楞二！他脖子一拧：“你五大人管得也太宽了！家庭闹乱子、邻里争地边的事你去管，我这赊鸡的事你也管着？我买多少只是我的事，又不拿你家口粮喂！”

看楞二这么不地道，大人们都向五爷递眼神或偷偷摆下手，五爷爷当然明白是暗示他别管。五爷气得脸色青紫，哼了声给楞二记了账。

收了秋，待场光地净的时候，卖鸡人骑着自行车收账来了。他从布兜里掏出两盒烟硬塞给五爷爷，五爷爷急得跳起来：“哪兴这样的！你要送我烟，就是骂我！我不给你收账了，爱找谁找谁！”

卖鸡人一看五爷动了气，拿着烟不知如何是好，只是不停地轻叹：“你看，这……”

五爷爷领他上门收账了。

每到一家，主人都爽快地把钱拿出来，他们都是提前备好的，谁也不忍心让卖鸡人再跑第二趟。做人，就图个实在！他们都这样想。

可到了楞二门上，却卡壳了！

只见楞二苦丧着脸，白一眼卖鸡人：“你的小鸡我一个都没喂活！要钱，没门！”

“你说啥？”不等卖鸡人接话，五爷爷就抱不住火了，“人家都喂活了，你咋能喂死了？喂死那是你的事，想赖账？你敢！”

“我说五大人，庄上人都抬举你，我可不买你的账！”说着，楞二就伸胳膊捋袖子，“我赊你的鸡了？六个手指挠痒痒，多一道子。”

就在五爷爷瞪着喷火的眼要甩巴掌时，卖鸡人和路过的乡邻抱着他，并把他拽回家。

后来，五爷爷卖了自己的两只鸡，专门去卖鸡人家还账。据说，人家坚决不收，结果两人赌咒发誓地推让，险些打起来。无奈庄上的人头出面调解，按半价收了五爷爷的替付钱。

再后来，楞二一家经不住乡邻们的白眼和唾沫星子，只好举家去关外投奔亲戚去了……

多年来，乡亲们的实在诚信，特别是五爷爷的正直憨厚，一直影响着我的人生。